在塔里木盆地边缘的绿洲,有一种果树,能在盐碱地、干旱和风沙里倔强生长。它的果实不大,披着银灰色的鳞片,成熟后泛出红、黄、棕红的色泽,抓一把放进嘴里,沙沙的、粉粉的,甜中带着淡淡的涩。它就是沙枣——西北人再熟悉不过的“野果子”。

在营养学家和食品科学家的眼里,这枚小小的果子正从“荒漠配角”走向备受关注的特色食品原料。2024年,石河子大学团队在国际食品期刊 Foods 上发表的一篇研究,采用动物双歧杆菌发酵大果沙枣汁,观察发酵后其活性物质与抗氧化特性的变化,这背后的科学值得细细道来。

沙枣不是“枣”
先说个容易混淆的常识:沙枣和红枣、冬枣并不是亲戚。红枣是鼠李科枣属,而沙枣属于胡颓子科胡颓子属,本文的研究对象为新疆大果沙枣(Elaeagnus moorcroftii )。该项研究所采用的试验原料,正是产自新疆喀什麦盖提、巴楚产区的大果沙枣。果实呈卵形,成熟果长15-25 mm,种植于塔里木河沿岸盐碱荒漠地带。对比普通小果沙枣,大果沙枣果肉厚实、可食率高、苦涩感更低、适口性更好,是适合开发果汁、果粉、发酵饮品的优质食品原料。
荒漠里的“营养库”
在戈壁绿洲严苛的干旱、盐碱环境中,沙枣演化出独特的抗逆机制,也在果实中积累了丰富的营养物质,是一座天然的微型营养宝库。
研究数据显示,喀什产区的大果沙枣鲜果中可溶性糖含量、有机酸、粗蛋白等基础营养组分丰富,还含有多种维生素、矿物质以及人体必需氨基酸。充足的碳水与含氮物质,为后续微生物发酵提供了天然底物。
更受食品科研领域关注的是沙枣果实内丰富的活性次生代谢物质,包括多酚、原花青素、鞣质、黄酮类化合物等,这类物质也是当前植物源功能配料研究中重点关注的对象。沙枣还天然含有棉子糖等低聚糖,具备益生元潜质,可以为肠道有益微生物提供生长底物,为益生菌发酵创造良好条件。
益生菌发酵:沙枣活性物质的转化探索
光有丰富的营养底物,活性物质的利用潜力还没有完全释放。发酵是人类传承千年的食品加工方式,借助特定微生物的代谢作用,可以重塑食材风味、转化其中的活性成分。该项研究选用动物双歧杆菌乳亚种HN-3,在厌氧条件下对大果沙枣原汁进行48 h发酵,持续监测发酵全过程的多项理化指标与活性变化(图1)。

图1 发酵过程中的理化指标动态图(A 活菌数、B pH、C 可溶性固形物、D 总黄酮、E ABTS、F DPPH)
从图中的动态变化数据可以清晰看到几组关键结果:
第一,动物双歧杆菌乳亚种HN-3可以在沙枣果汁中良好增殖,发酵终点活菌数达到 8.22×10⁸ CFU/mL,高于常规益生菌食品活菌量标准,证明大果沙枣原汁是适配该菌株的优良发酵基质。
第二,随着发酵的持续进行,菌株不断消耗果汁中的糖类,产生有机酸,果汁pH逐步下降至4.00,可溶性固形物由初始8.03 °Brix降低至4.43 °Brix。
第三,果汁总黄酮含量从22.44 mg/L小幅下降至20.47 mg/L。看似黄酮总量减少,但抗氧化能力反而提升:ABTS自由基清除率由72.27%上升至75.54%,DPPH自由基清除率由90.30%提升至96.98%,提升效果显著。
这个结果,正是本研究最有意思的发现:黄酮总量下降,不等于抗氧化潜力降低。动物双歧杆菌并不是简单消耗黄酮,而是对黄酮分子进行结构转化,生成了活性更强的代谢产物。
代谢组学揭开物质转化规律
为了探明发酵带来物质变化的内在规律,科研人员利用广泛靶向代谢组学技术,系统对比发酵前、发酵后的沙枣果汁样品,全面解析里面所有小分子代谢物。
如图2,研究一共定性检出1374种代谢物,其中有370种代谢物在发酵前后发生显著差异变化:187种代谢物含量显著上调,183种显著下调。PCA主成分图可以直观看到,发酵前、发酵后的样品各自聚集、明显分开,证明动物双歧杆菌发酵改变了沙枣果汁的代谢物轮廓。

图2 代谢组学整体分析图(A PCA主成分分析、B 差异代谢物火山图、C 聚类热图)
如图3,对差异代谢物归类统计后发现,变化最集中的四大类物质为:碳水化合物、氨基酸、脂肪酸、黄酮类化合物,也是沙枣果汁活性潜力的核心载体。

图3 差异代谢物分类统计图
如图4,菌株依靠自身合成的水解酶、氧化还原酶、异构酶、转移酶等多种功能酶,对各类底物进行分子层面的改造:
1. 黄酮糖苷发生脱糖基反应,脱去连接的糖单元,生成黄酮苷元;游离羟基数量增加,清除自由基的能力更强;
2. 部分氨基酸被修饰,生成带有巯基、羟基的衍生物,进一步补充体系抗氧化能力;
3. 碳水化合物发生异构、降解,生成大量小分子中间产物;
4. 脂肪酸逐步转化,短链脂肪酸、不饱和脂肪酸及其糖苷类物质含量上升。

图4 四类物质差异代谢物调控图(A 碳水、B 氨基酸、C 脂肪酸、D 黄酮)
如图5,这张通路网络图完整展示了物质转化逻辑:动物双歧杆菌依托双歧途径完成糖代谢,同步联动氨基酸、脂质、黄酮代谢通路,把沙枣中原有的大分子、结合态活性物质,重构为活性更优的小分子代谢物。这就解释了为什么黄酮总量降低,整体抗氧化活性反而上升。

图5 代谢通路与酶催化转化网络图(KEGG通路)
沙枣的现代价值
基于这项研究,我们可以重新理解荒漠沙枣的多元价值。
对普通消费者来说,沙枣是我国西北地区传统可食用乡土果实,营养丰富,自带天然活性物质与低聚糖,风味独特。益生菌发酵工艺,还有助于改善沙枣原生的青涩、涩感,开发出口感更友好的植物基饮品。
对食品产业而言,大果沙枣有明确的开发方向:
1. 植物基益生菌发酵饮品:该研究证实动物双歧杆菌乳亚种HN-3可在沙枣汁高密度定植,同步实现活性物质转化,适合开发无乳、适合乳糖不耐受人群的发酵饮品;
2. 天然食品配料:沙枣果肉、果粉、提取物,可作为天然抗氧化配料应用在代餐、特殊膳食等产品中;
3. 生态产业协同价值:沙枣本身是优良的防风固沙树种,其规模化种植兼顾荒漠生态修复与特色果品原料的供给,有助于实现“治沙+特色农产品开发”的双赢。
结语
很多藏在戈壁、山野里的乡土食材,长久以来被低估。它们适应严苛自然环境,积累了独特的营养与活性物质,等待合适的加工技术去挖掘潜力。在这项研究里,南疆麦盖提的大果沙枣,遇上了擅长重塑分子结构的动物双歧杆菌,完成了一次奇妙的营养转化。下次再听见沙枣这个名字,不妨跳出“路边野果”的固有印象:它是来自塔里木绿洲的大漠金果,也是正在被科学持续解锁的特色食品原料。
特别声明:
本文所有结论均来自实验室体外基础研究,仅证明发酵处理对沙枣果汁代谢物、体外自由基清除能力存在调控作用,不能直接等同于人体治疗效果,不构成任何医疗建议,患病请遵医嘱就诊。
参考文献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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